詞武林:失字之城 · #詞武林
第 01 章〈燒掉的名字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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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小說正文由 AI 協作生成,並經編輯與同儕審閱。故事與人物均屬虛構。
訓詁派每年有兩次開樓的日子。一次在春末,讓新入門的弟子見識藏譜樓裡那些不能帶出門的古本;一次在秋初,把受潮、蟲蛀、裝訂鬆散的書搬到向陽的長廊,逐頁清點,逐頁晾乾。今年秋雨來得早,長廊的青磚始終泛著濕光。沈行舟跪在第三張長案前,指尖墊著薄紙,將一冊《萬字譜》舊抄本的書角輕輕掀起。
他入門才七個月,還沒有資格替古本改一筆字。今天能碰到這冊書,是因為負責修補的周師兄手腕受了傷,而他手穩,肯把一整個上午花在理平一道摺痕上。長案另一頭擺著一排鎮紙,窗外的竹影一陣陣掃過紙面,像有人拿細筆在每個字上試探。行舟沒有被影子引開目光。他正在看一處極細的斷口:第七十一頁靠近書脊的地方,紙邊比前後幾頁都短,像有什麼曾經黏在那裡,後來被人貼著線腳割走。
廊外有人練習拆字訣。木尺敲擊石桌,短促而整齊。行舟聽得出他們念到哪一式,卻沒有抬頭。他將薄紙從頁角下方探入,紙面才往前滑了半寸,身後便傳來陸淵的聲音。
「別用指甲。」
行舟立刻收手。「弟子沒有碰斷口。」
「你正想碰。」陸淵在他旁邊坐下,放下一只盛著竹片的木盒,「想知道少了什麼,先看留下什麼。」
訓詁派的宗師說話常像出題。行舟早已習慣。他拿起最薄的竹片,從紙與書脊之間探入,沒有撬,只順著線腳往下移。那道斷口延伸到頁底,又在離底邊一寸的地方停住。被割掉的並非整頁,而是一條窄長紙帶,切面平齊,沒有被手撕開的毛邊。
「名錄?」他問。
陸淵沒有答。他伸手將書翻回前一頁,讓行舟看頁首:「江南舊譜,錄於永和十七年。後列校者及所據之本。」
行舟知道這段。父親當年因改動《萬字譜》遭到指控,與這份江南舊譜有關。山下的人說,父親為替師門爭功,把地方口述寫成訓詁派的發現;山上的人則說罪證確鑿,沒有必要再提。七個月來,他在飯桌邊、練功場和藏譜樓的陰影裡,聽過許多種說法。每一種都從「人人知道」開始,卻沒有一個人告訴他,那張人人都見過的證據究竟放在哪裡。
「這一行原來該有三個名字。」他說。
「你如何知道?」
行舟指著頁末尚存的墨跡。割口左邊是一個「同」字,右邊有一個未被切盡的「校」字偏旁。若紙帶原本記載校者,前後文恰好接得上。
陸淵看了他一眼。「也可能是『同校異文』,不一定有人名。」
「那就該看看被割走的部分。」
「看不到的東西,不能憑你希望它寫了什麼,就說它寫了什麼。」陸淵把竹片從他手裡取回,「把斷口記進清點簿。今日先做你該做的事。」
行舟應了,卻沒有動筆。他本來以為,若父親真曾在這冊書上留下名字,自己會先感到高興。若父親真是受邀校錄,山下那些說他偷偷混進書樓的話,至少有一句是錯的。行舟恨不得立刻讓說過那話的人來看。可他盯著割口,只覺得一股冷意從指尖漫上來。有人特意把一條紙帶割去,割得細、割得穩,甚至避開裝訂線。這不是一時怒氣之下撕壞的書。
廊外木尺停了。天色比早晨更暗,雨又要下了。行舟在清點簿上寫:「第七十一頁書脊旁有割損,長三寸二分,疑失校錄文字。」他把「疑」字寫得很重,墨在紙上洇出一圈小小的黑。他知道陸淵看得見,也知道自己若寫「人名遭割」,陸淵會叫他重寫。
午時,長廊的人各自去吃飯。行舟最後一個合上書,將薄紙夾回原處。值樓的周師兄從門邊探頭,叫他別忘了把清點簿交到樓上。行舟點頭,抱著簿子上樓,腳步卻在第二層停住。這裡放的是歷年的修補紀錄。他沒有鑰匙。木櫃也沒有鎖。訓詁派不准弟子私取古本,卻從不防人翻閱修補簿;一處紙傷發生於何年、由誰補過,原本就是清點時需要核對的事。行舟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,拉開標著「江南」的抽屜。
最上面三冊都是近年的記錄。他往下找,在一張泛黃的單頁上看見「永和十七年舊譜」幾個字。修補人記載書背裂開,改用麻線重縫;第七十一頁另有「舊黏紙痕」,暫不動。單頁右下角蓋著一枚小印,印文已磨得只剩半邊。他舉到窗前辨認,門外卻傳來腳步聲。
行舟把紙放回去,合上抽屜。周師兄端著兩個粗瓷碗走上來。
「你果然又在這裡。」周師兄把一碗飯塞進他手中,「陸先生讓我看著你吃。」
「先生還說了什麼?」
「說你若問修補紀錄,可以看;若想把整座樓翻過來,先把飯吃完。」周師兄朝抽屜瞟了一眼,沒有追究,「我姓周,你不必每回見我都像見守門官。」
行舟勉強笑了笑。他知道周師兄是好意。自從他入門,周師兄從不在眾人面前提父親的事;若有人故意問起,也總會找一件差事把他支開。然而不提,並不等於那件事已經過去。
「若一本書被割去一行字,修補簿會記誰做的嗎?」行舟問。
周師兄把筷子停在半空。「要看什麼時候割的。入樓之後的損傷,當值者都要記。入樓之前的,能寫的只有現狀。」
「第七十一頁有舊黏紙痕,卻沒有寫割損。」
「你是說,原先黏過一張紙,後來連那張紙一起割了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周師兄等著下文。行舟用筷子撥開飯裡一粒沒煮開的豆,忽然惱恨自己答得這樣軟。早晨他明明看見「同」和「校」,兩個字隔著一道刀口;師父卻要他只寫紙傷,周師兄又問是哪一年。若每一步都得先知道前一步,還查什麼?他把豆按進碗底,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。
周師兄見他不再說話,將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「先吃。」
飯吃到一半,樓下有人喊周師兄。來的是一名陌生客人,穿灰色短褂,腰間掛著外派行路用的銅牌。他沒有進長廊,只站在門檻外,說奉命來取江南舊譜的抄錄清單。
周師兄問他奉的是誰的命。那人報出「校書司」三字,聲音不高,卻叫長廊上幾名弟子都停了手。那是四派共同設立的書署,每年將各樓底本編成合目,供學館和州縣查用。調原本須有兩派副印,催清單卻只需司印。周師兄看了公文上的印,沒有接:清單要由陸先生過目,請他明日再來。
灰衣人沒有爭,只問:「第七十一頁也在清點之列?」
周師兄的目光立刻抬起。「你問這一頁做什麼?」
「奉命核對。」灰衣人答。
「既然如此,明日當著陸先生的面核對。」
灰衣人笑了一下,收回公文。他離開前,往樓梯這邊看了一眼。行舟知道對方未必看見了自己;樓梯窄,身後又沒有燈。可他仍握緊飯碗,直到那人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。
周師兄回身時,沒有問行舟是否聽見。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飯吃完,才說:「不是每個問頁碼的人都知道頁上寫什麼。也不是每個拿著公文的人就能把東西帶走。」
行舟問:「若他知道呢?」
「知道什麼?」
「若他知道那頁被割過。」
周師兄將空碗疊好。「那就得查他為什麼知道。先吃完,別讓你的猜測替他多添一條罪。」
傍晚,陸淵將行舟叫到書房。書房裡沒有點燈,窗紙透著將雨未雨的青色。行舟站在桌前,看見自己的清點簿已攤開。陸淵問他:「你下午又查了修補簿?」
「是。」
「查到了什麼?」
「十年前有人記過第七十一頁的黏紙痕,沒有記割口。」行舟停了一下,「我還沒查出那張紙是什麼。」
陸淵把清點簿合起來。「今日來取清單的人,你也見了。」
「他知道第七十一頁。」
「知道頁碼的人很多。知道頁碼,不等於知道內容。」
行舟抬頭。「先生也知道?」
「我知道這冊書入樓時已經不全。」陸淵說,「當年想查它的人,比你想的多。」
「父親也查過?」
窗外終於落下第一滴雨。陸淵轉身去合窗,行舟盯著他的背影,等他回話。
「你父親查過許多版本。」陸淵說,「其中有些記錄至今仍在。你若要看,我可以讓你按規矩申請。」
「要多久?」
「樓裡的書不會因為你急,就變得比較真。」
行舟低頭看著桌沿。自父親過世以來,他最常聽到的話便是「按規矩」。父親受指控時按規矩封存手稿,按規矩不得對外辯解,按規矩在眾人的沉默裡死去。如今一名校書司的人知道藏譜樓正在清點第七十一頁,明日還要拿著公文回來;而他能做的,是填一張申請單,等人批准他看父親留下的記錄。
「若明日那人把書帶走呢?」他問。
「他帶不走原件。」
「帶走清單,也能知道割口還在。」
「清點簿上已經寫了。不能因有人來問,就把記錄擦掉。」
行舟看著陸淵。他原以為先生會告訴他別再查,卻發現先生守住的不是那條被割去的紙帶,而是清點簿上那句仍可供人核對的話。兩人都不願意讓第七十一頁消失,只是陸淵相信留在樓裡比較安全,行舟已不敢相信。
「先生,若那張紙還在,您會告訴我嗎?」
陸淵說:「若我親眼見到,我會告訴你我見到什麼。」
這個回答沒有給行舟想要的保證。他行禮退下時,陸淵又叫住他,將一張空白申請單推到桌邊。
「明早交來。我會看。」
行舟接過紙,放入袖中。回房路上,雨已把石階洗得發亮。他想起父親教他認第一個古字的夜晚。父親沒有先講字義,而是找來三張不同年代的紙,讓他看同一個字在不同人的手裡如何改變形狀。幼時的他不耐煩,問到底哪一張才是對的。父親說,先記住它們都曾有人寫過,才有資格說哪一張寫錯。
那時他只想快點得到答案。今日也一樣。行舟把申請單攤在桌上,在「所求卷冊」下寫了父親校勘筆記的名稱。寫到「緣由」時,筆卻停住了。他可以寫「查明先父受誣之事」,但若父親確有過錯,這個緣由會不會讓陸淵以為他只能接受一種答案?他換了張紙,寫:「核對江南舊譜第七十一頁與歷年校錄的異同。」字句平正,像清點簿上的記錄。他把紙放在枕邊,卻直到三更都沒能睡著。
三更的梆聲剛過,雨中忽然響起車輪聲。藏譜樓平日夜裡沒有車進出。行舟起身,推開一條窗縫,看見兩名雜役將罩著油布的小車推過西院。灰衣人撐傘走在後面。守樓的燈還亮著;車沒有停在樓前,而是繞向存放舊紙與廢封皮的小庫。
行舟披衣出門。他沿迴廊走,盡量踩在木板靠近樑柱的位置。到了小庫門口,他聞見一股焦味。庫內有人在燒東西。雨天燒廢紙不合常理,尤其在滿院都是古書的地方,更沒人敢把火留到夜深。
門縫裡有一線紅光。行舟聽見灰衣人問:「只剩這些?」
另一個聲音答:「修補時換下的封皮都在。清點簿與原冊沒人能動。」
「原冊不用動。」灰衣人說,「要找的是夾在封皮裡的東西。」
「准文只寫處置廢皮。」另一人低聲說。灰衣人沒答,火鉗敲了一下盆沿,行舟看見靠門的人把袖子收回去。
行舟往後退了一步,鞋底碰到一片碎瓦。庫內的人不再說話。他貼著牆,等那聲響被雨聲蓋過,才俯身從地上拾起碎瓦。瓦上有一點黑灰,還帶著尚未熄透的熱。灰衣人要找的東西,也許已經在火裡。
他不懂自己為什麼要往前。隔著一扇門,他沒有憑據,更沒有資格指控持公文的人。然而想到修補簿裡那句「舊黏紙痕」,他仍繞到庫房後窗。窗板因潮氣變形,底下留著一道比手指寬的縫。他把眼睛貼近,先看見火盆,再看見周圍堆著被拆下的舊封皮。其中一張封皮底面朝上,露出他下午在修補簿上見過的半枚小印。
灰衣人拿起那張封皮,對著火光照了照。「裡頭還有紙。」
封皮是雙層的。邊角已被水泡開,薄薄一條白紙從縫裡露出。灰衣人伸手去抽,身後卻有人喊:「周師兄來了。」他把封皮丟回桌上,將火盆往裡推,幾人忙著收拾散紙。
行舟趁他們轉身,用竹片撬開後窗下緣的木栓。木栓鬆了,窗板卻卡在變形的框裡。他抵住牆,把肩膀頂進去,磨掉一片朽木才擠出足夠的空隙;桌角仍差一臂遠,得用竹片將封皮撥近。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到封皮上。白紙已鬆了一半,後半截還黏在舊膠裡。他不敢硬拉,只得把整張封皮從窗縫拖出。
「誰在後面?」庫裡有人喝道。
行舟抱著封皮落地,顧不得膝上摔出的痛,起身便跑。廊外的雨大了,他穿過植著竹子的側院,聽見身後有人推開窗板。灰衣人喊守門。行舟沒有往山門去,那裡的路最直,也最容易被堵住。他翻過晾紙用的低牆,從堆滿空竹架的小巷繞回藏譜樓。
他可以去找陸淵。他確實朝書房方向跑了十幾步,最後卻停下。封皮在他衣下已濕了一角,若現在拿去給先生,先生會先問他如何取得。這個問題他答得出:他夜闖小庫,從別人手中搶走舊物。先生也許會保住封皮,也許會依規矩把它交還給持公文的灰衣人。行舟發現自己怕的不是受罰,而是今晚唯一抓得到的東西,會在天亮前再次離開他的視線。
他躲進晾書廊,借燈打開封皮。裡層果然黏著一條紙帶,比第七十一頁的割口稍長。前半段被舊膠遮住,後半段能辨出幾個字:「江南田氏藏本,沈……同校。」父親的姓之後,正是被火煙熏黑的一截。他拿起平日修書用的小刀,想刮去表面的灰,刀尖碰到紙時又停住了。刮壞一筆,便再也分不清原來寫的是什麼。
腳步聲從樓下經過。行舟熄了燈,把紙帶夾在兩片乾淨的護紙中。廊外有人正在一間間查找,他必須趕在對方上樓前離開。他沿書架後方的窄梯下到院角,卻在梯口碰見陸淵。
老人披著外衣,手裡沒有傘。雨打濕了他的袖口。他看了行舟一眼,又看向行舟懷中露出的舊封皮。
「樓裡的東西?」陸淵問。
「從小庫拿的。」
「誰准你拿?」
行舟沒有答。遠處傳來灰衣人與守門者的交談聲。陸淵站在原地,既沒有伸手索要,也沒有替他讓路。行舟忽然想起那張放在枕邊的申請單:先生明早會看,這句話是真的;可明早要看的舊物,也可能已成一盆灰。他把護紙打開一角,讓陸淵看見「江南田氏藏本」幾個字。
陸淵的神色變了。他接過封皮,對著廊邊尚存的燈光看了很久。
小庫那邊有人喊要搜晾書廊。陸淵抬起頭,叫值夜弟子把火盆封住,再去請周師兄帶處置准文來。那弟子看了一眼行舟,欲言又止。陸淵只說:「先滅火。一片也別再添。」弟子跑開了,喊聲隨他轉向庫門。
「這是舊譜原來的夾頁。」他說。
「第七十一頁割掉的那條?」
「未能確定。」陸淵摸了摸兩側紙邊,「尺寸近,紙質也近。若是同一張,得把纖維、舊膠與斷口一一比對。你現在只有半截字。」
行舟心裡那個早已成形的答案又被攔住了。他握緊雙手,逼自己問:「田氏是誰?」
「江南的一戶藏書人家。當年地方抄本從他家送來。」陸淵把封皮交回給他,「你父親去過。」
「他們還在江南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陸淵看向院門,「今晚那人要找這張封皮,明日還會找。你若留下,這東西也許能在樓裡按規矩核對;你若帶走,往後每個人都能說你為了替父親翻案偷改證物。」
行舟盯著紙上的殘字。他明白陸淵說的是實情。更難受的是,他已經在心裡想過如何把灰痕底下那個字讀成父親的名;倘若明日真有人說他改過,他甚至不能坦然回答自己從未有過那樣的念頭。
「我會把今晚看見的都寫下來。」行舟說,「包括我是怎麼拿到它的。原件要帶去江南,讓田家認。」
「你已決定了?」
「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。」行舟把護紙重新合好,「但我不想讓知道頁碼的人,先替那條紙決定該留下哪幾個字。」
陸淵沉默片刻,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薄紙。那是今日的清點簿副頁,上面有行舟親手記下的割口尺寸,頁角蓋著藏譜樓的日期印。
「帶著。」陸淵說,「你拿走的那張,也把尺寸、污痕和你看見它的時間記清楚。到了江南,先找原藏者核對。不要只拿對你父親有利的那一半問人。」
行舟接過副頁。「先生不攔我?」
「我明日會照實說,舊封皮被你帶走了。」陸淵說,「這不是許可。」
行舟向他深深行禮。他知道,先生沒有替他免去後果,只給了他一個將來仍能核對的起點。
山門旁已有火把晃動。行舟沒有走正路。他從晾紙牆後的小坡下山,雨水沖走腳印,也讓封皮的邊緣越來越軟。他把它護在胸前,到了半山亭才停下,在避雨的石桌上逐項記錄:取出封皮的時辰、庫房位置、火盆裡尚未燒盡的紙、夾頁露出的字,以及陸淵看過之後說的每一句能記住的話。寫到父親姓氏後面的黑痕時,他寫「不可辨」,沒有補上自己最想看見的名字。
寫完,他又把紙帶取出來,隔著護紙量它的長度。小刀在他掌中很輕,卻像一件會留下責任的兵器。他沒刮灰,也沒試著揭開黏住的纖維,只把破損位置畫在筆記旁,標上「右側焦痕,待比對」。字寫到一半,遠處傳來兩聲短哨。那不是山門弟子夜巡的信號,而是灰衣人一路追來時彼此呼應的聲音。行舟吹熄燈火,等馬蹄聲從另一道山徑掠過,才重新收好筆記。
紙上的字倒像是陸淵寫的。行舟看了一會兒,忍不住在「不可辨」旁邊添了一個小小的「謹」,接著聽見遠處馬打響鼻,急忙把筆收起。墨還沒乾,護紙一合,那個字便印到另一面去了。他懊惱地揭開紙,兩處黑跡黏在一起,再也擦不乾淨。
父親活著時最討厭他將猜的字直接補進抄本。有一回他挨了戒尺,氣得整晚不跟父親說話。如今沒人打他的手,他卻還在做同一件事。行舟將添字圈起,潦草註了「自補」,把護紙換了個方向。他沒有重抄,剩下的乾紙要留到江南。
坡下的馬蹄聲停了。一個人喊另一個去看亭子,聲音被雨打散,仍聽得出是小庫裡催周師兄開門的那人。行舟抓起封皮,鑽到亭後。那裡只有一片斜坡,濕草下的土鬆得承不住腳;他滑了兩尺,左膝磕到埋在泥裡的石頭,疼得幾乎叫出來。
馬上的燈照進亭子,光在石桌上停了停。行舟伏在坡下,將膝蓋按住,不敢換氣。方才寫字時滴落的一團墨還在桌面上,雨水一時沖不掉。他想爬得更低,封皮卻擦到一根草莖,只得僵在那裡。燈光沿亭柱掃下來,離他的手只差半尺。
另一匹馬跑到了岔路口。有人叫說石橋下有腳印,亭邊的人應了一聲,提燈轉去。行舟等到看不見火才往下滑,腳落進山溝,水立刻灌滿鞋。他扶著石壁挪了很遠,直到左膝不再肯彎。身後的雨聲蓋過所有動靜,他既不知道追兵走了哪一條路,也不知道自己離驛亭還有多遠。
封皮最外層已皺成一團。他在一處岩棚下拆開護袋,發現「沈」字旁的焦邊少了一角。那點碎紙黏在袋縫裡,取出時又分成兩片。行舟盯著它,嘴裡一陣發苦。為了不讓別人燒掉的東西,先叫他摔壞了。他將碎片另包起,沒有再量一次尺寸;手抖得太厲害,連袋口的結也打了三遍。
天將亮時,他抵達江南道上的第一處驛亭。亭裡的老驛卒正在添炭,見他一身濕透,讓出火邊的位置。行舟問去田家舊宅的路,老驛卒先是一愣,隨後指向東邊:「走水路快。只是那宅子多年沒人住了。要找舊書,得問村口的田伯。」
行舟把這個稱呼記下。驛卒看見他護紙裡露出的封皮,神色又變了。
「你也是來問舊譜的?」
「還有誰來過?」
「昨日下午有兩個人。灰衣服的說要查藏本,另一個沒說姓名。他們問的也是田伯。」驛卒往亭外望了望,「你們約好的?」
行舟搖頭。驛卒說的是昨日下午。那時行舟還在山上,來取清單的灰衣人也才剛到藏譜樓。這裡另有人比他早了半天。行舟問那兩人有沒有同樣的銅牌,驛卒卻只記得他們嫌茶太淡。他只得收住話,將兩名來客圈在筆記上。
行舟收起筆記,沒有等衣服烤乾。他向驛卒道謝,又問了渡錢。老人說,清溪村就在下游,快船半日能到;官渡今日查過路簿,沒有師門路引的人,得等管事醒來。驛亭背後另有運葦的船,不問路引,但靠岸後還得走一段灘地。行舟摸了摸錢袋,問哪裡能找到葦船。
他坐上了葦船。
午後,葦船將他送到清溪村外。船家不肯停官渡,撐篙抵住淤泥,叫他自己蹚過最後幾步。行舟一腳踩空,水漫到腰際。船家罵他只顧護懷裡的東西,伸出篙把人拉回淺處,沒有多收錢,卻要他幫忙將兩捆濕葦拖上岸。
等葦卸完,他已分不出左膝是在痛還是在發麻。護袋靠胸口的一面尚乾,他隔著布摸到封皮,才讓自己坐下。村口的石橋就在前面,橋上站著一名灰衣騎手,馬沒有繫住,不耐地刨著泥。有人從橋另一邊出來,拄著木杖,走得比行舟更慢。
船家說:「你找的田老頭。別跟他談價,他聽見銅錢響就走。」
行舟問為什麼。船家忙著將葦捆轉向,沒答。他還想問,騎手已把一張紙遞到老人面前。田伯不接,灰衣人便將紙塞進他握杖的手裡。兩人說了幾句,風向不對,行舟聽不見。只見老人把紙折回原樣,推向馬前;騎手不收,紙落在泥上,田伯竟又彎腰撿了起來。
行舟從葦捆後站起,膝蓋一軟,碰倒了最外邊的一束。馬受驚偏頭,騎手也望了過來。他急忙蹲下,手抓著兩根葦杆,裝作繫繩。那人看了一會兒,轉身向村裡指,田伯卻將木杖橫在路中。馬走不了,只能原地換腳。
「你不走?」船家低聲問。
行舟搖頭。他來時只想當面攤開那半個名字,如今灰衣人的馬堵著去路,連田伯家的門朝哪裡開都看不見。若此刻被問師門路引,他連該報哪一個名字也拿不準。
騎手終於下馬。他伸手去拉田伯的衣袖,老人往後退了半步,抽出先前拾起的紙,再一次塞還他。這回灰衣人接了,展開看過,嘴角繃住。田伯說了一句話,聲音忽然提得很高。
「我家沒有第二個能簽的人!」
騎手收紙上馬,還想說什麼,田伯已轉過身。馬在他身後踱了幾步,才被拉向官道。行舟等那人過橋後,從葦邊追上去。田伯聽見腳步,木杖立刻打在他鞋尖前。
「方才那個說完了,輪到你?」
「我是訓詁派的。」行舟脫口而出,隨即後悔。這句話在山上能讓人騰出座位,在這裡卻讓田伯皺了眉。
「我識字。知道你們是哪一派。」
行舟去摸護袋,田伯卻轉身要走。他只得跟著,再說:「我叫沈行舟。我父親是沈謹。」
木杖停了一下。
「他當年來過這裡。我有一張紙,上面也有田家的記號。」行舟將袋口打開,紙還沒取出,就被老人按住了手。
「路上別翻。」
田伯的手冷而粗,指節上都是裂紋。行舟驀地想起庫後窗那只伸向封皮的手,往回一抽。老人鬆開他,臉也沉了下來。
「你要找人看,又怕人碰。那就自己看。」
行舟攥住袋口,眼看田伯一步一步走遠。河風吹透濕衣,他忽然發冷,叫了一聲「等等」,卻不知道還能拿什麼話讓人留下。左膝支不住了,他扶著橋欄站穩,低頭看見水順著自己的鞋流進石縫。
田伯回頭,先看他的腳,再看護袋。
「你從哪裡弄來的?」
行舟本想說藏譜樓,又想到老人方才那一掌。他把在小庫取封皮的事說了,略去在石亭補字那一筆,提到灰衣人燒紙時,聲音太急,連說了兩次「校書司」。田伯沒有順著他的話罵,只問樓裡管事的知不知道。
「陸先生看過。」
「看過不等於給你。」
行舟臉上一熱。「他沒叫我放回去。」
老人望著他,過了一會兒,將木杖從路中挪開。「到屋裡。你現在把紙抖出來,風一吹,我這把老骨頭可不替你追。」
他走在前頭,行舟跟著。田伯家在橋後第二條窄巷,門口擺著半盆剝到一半的豆,灶上的水已涼了。老人先叫他把刀卸在門邊。行舟解開刀帶時,濕布繫成了死結,越扯越緊;田伯扔來一把剪子,要他剪斷,別在自己屋裡拔刀。
刀放下後,他才發現一路借來撬窗、挑紙的竹片還卡在腰帶裡。一端磨裂了,毛刺刺進掌心。他拔掉毛刺,把竹片放在刀旁,田伯已替桌面擦出一小塊乾處。
桌邊有一疊帳紙。行舟看見最上面寫著「永和」,身子不自覺往前傾。田伯立即把帳翻扣,從底下抽出一個布包,塞進身後的櫃子。
「你看的是封皮。」
「我只是想知道是哪一年。」
「先看完你帶來的。」
行舟將護袋攤開。那兩片焦紙一出來,他又急忙將它們收回袋縫。田伯已看見,問他怎麼裂的。
「下山時摔了一跤。」
說完他便等著挨罵。老人卻拉近燈盞,用一只倒扣的碗替他壓住袋口,免得桌上的風又掀動薄紙。行舟忍不住指向露出的「沈」字,問這一行當年是不是父親簽的。
田伯沒答。他先翻過封皮,對著內側的小印看了半晌,又用手背擋住燈光,讓暗紅色的邊線顯出來。
「這個印,我妻子用過。」
行舟胸口猛地一跳。「那她認得我父親?」
田伯仍看著印。行舟等了一會兒才注意到,老人不再用另一只手扶桌子,那只手縮進袖口,拇指在袖縫裡慢慢摩挲。
「她用這個印做什麼?」他又問。
門外有馬打了個響鼻。田伯把燈火壓低,桌上的印立刻暗了。行舟站起來,膝蓋撞上桌腿,護紙被震得滑開半寸。老人一把將它按住。
門閂還沒落。剛才那名灰衣人不知何時折了回來,隔著門問田伯,有沒有見到一個帶舊封皮的年輕弟子。行舟朝門邊的刀看去,隔著半間屋,田伯卻已拄杖走到門前。老人沒有答那人的話,只問他這一次又要誰簽字。
行舟坐了回去。他把半行字遮在掌下,田伯的帳簿就在旁邊,扣住的封面仍露出「永和」兩個字。他很想翻開看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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