詞武林:失字之城 · #詞武林
第 02 章〈沒唱完的曲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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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小說正文由 AI 協作生成,並經編輯與同儕審閱。故事與人物均屬虛構。
這場秋雨已下到第二日。雨落在聽雨閣的瓦上,先是一片細密的沙聲,等風從西面繞過山腰,才分出輕重。簷角接著山泉的竹管漏了一道口,每隔七八息,便有一滴水落進石槽。林照微坐在靠窗的矮桌前,沒有看琴譜。她等那滴水落下,才用小指撥響最後一根弦。
站在桌對面的師妹跟著唱了半句,尾音還沒收,自己先笑起來。
「又快了?」
「不是快,是沒等前一句停穩。」照微將琴往她那邊推了些,「你以為聲音停了,其實屋裡還有。」
師妹抬頭看梁,像是能在木頭上找見那些沒散盡的字。照微伸手止住弦,石槽裡恰好又響了一聲。師妹這才聽見雨之外的那滴水,重新唱時,空出的兩息便不那麼難熬了。
音韻派入秋後要替山下幾個村子校錄歌謠。村裡老人來不了,就由弟子下山,記下唱法、停頓與唱歌的人。照微負責教新弟子聽句尾。她並不喜歡別人叫這門功夫「辨真偽」:有人因缺牙換了音,有人年老唱不上去,有人只是記不清;若把每一處不同都當成撒謊,半個江南的老人都得背上罪名。
「若前一句本來就少了呢?」師妹忽然問。
照微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師妹指著譜紙。「這裡只畫了一個圈,沒寫字。我問抄譜的師兄,他說以前的人漏了,叫我接著唱。」
照微拿過紙。那個圈在一首渡船調的第二段末尾,不大,筆鋒向內收,跟音韻派常用的句末記號不同。她翻到背面,看到抄錄者的名字和年月,卻沒有原唱者。
「先別替它補字。」她說,「今天唱到圈前就停。」
「停在這裡不好聽。」
「不好聽也比唱進一個不知道是誰的字好。」
師妹抱著琴出去,臨走又回頭問,空著的一句要去哪裡找。照微原想說下次問村裡的人,話到嘴邊,卻想起自己也有一句找不到的歌。她只將那張譜收入袖中,說:「得先知道原先是誰唱的。」
午飯後,聽雨閣空了下來。有人去山下收秋糧,有人在前院練聲。照微將窗扇合上一半,從桌底取出一只窄長木匣。匣上沒有門派印記,蓋角嵌著一小片磨圓的蚌殼。那是母親留下的東西。
木匣裡放著三片留聲薄銅。薄銅上壓有向內盤繞的細紋,固定在小輪上,搖動木柄,細針便沿著紋路走,帶動簧片,把聲音送進匣蓋內的薄木腔。每片最多留二三十息,只夠半支短調;轉得稍快,人的嗓音便會尖起來。原聲先留在軟蠟上,再轉印到銅面,轉印時接過的地方也會發出一聲乾響。母親這三片不是初錄的蠟本,連簧片也換過兩回。聲音比真人薄,有時像隔著一扇紙窗,但母親換氣前那一聲很輕的吸氣,照微總聽得出來。
她從小聽這三片薄銅。頭一片是教她唱數船的童謠;第二片是母親與幾位婦人在渡口對唱;第三片放在最底下,聲音低,像是在夜裡說話。母親在匣蓋內側寫了四個字:「慢些再聽。」照微早年以為這是教她唱慢些,後來才覺得,也許母親只是希望她不要一口氣聽完。
她拿起第三片,用軟布將邊緣的水氣拭去。銅片上有兩道舊刮痕,一道貼近軸孔,一道在外沿。多年來它們都在,她已熟悉哪一處會帶出細小的沙響。只要沙響仍在同一個地方,她便安心,像有人替往事守著一枚她認得的門閂。
小輪開始轉動。先是門軸聲,接著有人放下杯子。母親輕輕咳了一下,唱出渡船調的起句。
那不是照微上午教的唱法。母親把「過」字唱得短,將「岸」字拖長,拖得像真有人站在這岸,看一條船遲遲沒靠過來。唱到第二段,她停了一下,轉而低聲說:「這一處不能照舊本記。唱的人說……」
杯子又響了一聲。
後面接著一句:「先收著,別叫孩子聽見。」
照微伸手按住轉軸。
這兩句話,她聽過不知多少遍。小時候,母親聲音裡的「孩子」讓她覺得自己像被藏在一床暖被中,外頭的雨都進不來。今天那滴落進石槽的水,卻像也落進銅片上兩句話之間。
她將轉軸退回一小段,再放。
「唱的人說……」
杯子響。
「先收著,別叫孩子聽見。」
她沒有立刻再放第三遍,而是先把琴上的一根細弦鬆開。弦在空屋裡發出一聲沉響,撞上窗與牆,又慢慢退回來。她記住那個退回的聲音,才重新轉動木匣。
母親說到「說」字時,聲音正貼著屋壁反回,下一聲杯響卻乾得像換了一張桌。照微以前只注意母親是不是疲倦,從沒想過,同一間屋子的回聲也會前後不一樣。
她移近木匣,這次只聽氣息。母親說完半句,應當要吸氣,或等另一個人接話。但「先收著」的第一個字突然切進來,前面沒有吸氣,也沒有衣料擦過桌沿的細響。像一匹正在奔跑的馬,下一步沒落地,便已站在另一條路上。
她將手指從轉軸上撤開,過了一會兒,才發現指腹在發抖。
木柄停住,細針還擱在紋路裡。她想將它提起,兩次都沒捏住那枚小扣。
外沿的刮痕,在她以為母親停頓的地方,恰好緊挨一段磨得過於光滑的銅面。她將它舉向窗下,沒能看出細紋原先的走向;舊日的擦洗、雨季的潮氣,都可能留下這樣的光面。單憑光面,她說不出是誰做過什麼。可她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,把那處空白當成母親自己不願往下說。
門外響了兩下叩門聲。
聞人韶沒有等她回答。她站在門邊,先看木匣,再看照微的手。
「聽到哪裡?」
「第三片。」
「今日聽了幾次?」
照微沒答。聞人韶走進來,將窗旁的油燈移遠,坐到她對面。她的衣襟帶著山下的濕氣,右袖有一點泥,顯然才走過不容易走的路。
「燈別靠太近。」聞人韶說,「銅片熱了,簧片會變聲。」
照微將匣子推給她。「先生聽過這裡嗎?」
聞人韶沒有拿。她問照微聽出了什麼。
照微將兩段聲音各放一次,又拿琴弦的回聲作比。她本來想說「被割去一句」,說到一半,改口成「兩句之間不像接在一起」。聞人韶聽完,久久看著那片嵌在匣蓋上的蚌殼。
「你母親把這只匣子交來時,這一處便是如此。」
「先生那時就聽見了?」
「聽見不連續,不代表知道缺的是什麼。」
「我不是問缺的是什麼。我問先生有沒有聽見。」
雨沿著半開的窗滲進來。聞人韶起身關窗,從兩扇窗相合的縫隙裡,最後看了一眼山路。她背對照微說:「有。」
照微原以為自己會生氣。她甚至提前想過,若母親的聲音被人動過,而聞人韶明明知道卻沒告訴她,她至少該問一句為什麼。可那個「有」字落下來,她先感到的竟是鬆了一口氣。她沒有聽錯,也沒有因為太想聽見母親而胡亂想像。
這一點鬆快使她更加難受。
「為什麼一直不說?」
聞人韶回到桌前,手掌覆在匣蓋上,沒有把它合起。
「因為我不知道怎樣說,才不會讓你把餘下的每一道刮痕都當成一把刀。」
「我現在也會。」
「所以你現在來問了。」
照微低頭看著母親寫的四個字。「若我再過十年才聽出來,先生也等十年?」
聞人韶沒有替這句話找一個體面的答案。「也許會。」
屋裡安靜了下來。外頭的弟子唱起下山時常唱的小調,音準不足,有一個人總搶在前面,惹得另幾個人笑。照微平日聽到這裡,會探頭提醒他們不要把別人的半句吞掉。今日她只坐著。
聞人韶從袖中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,壓在桌角。信封上的字照微認得,是對句派的燕璧寫的。聞人韶沒有讓她看信,只說山下近日有人在問當年的江南校錄。
「問誰?」
「去過的人,留過名字的人,還有沒有留下名字的人。」
「母親也是?」
「你母親去過江南,這件事你知道。」
照微當然知道。她知道母親喜歡用江南的腔唱渡船調,知道木匣的蚌殼來自江邊,知道第二片銅裡有人笑著說水漲了,明日得換渡口。可知道這些,跟知道母親也可能是被問的人,是兩回事。
她想起第三片銅最後那句「先收著」。聲音是母親的嗎?她從前從未懷疑。可她現在逐字回想,發現說話的人壓低了嗓子,尾音躲在杯響裡。她認得母親的唱腔,卻不一定認得一個人特意不讓孩子聽見時的聲音。
「這句話是誰說的?」她問。
聞人韶眼裡有一點疲憊。她讓照微再放一次,沒有閉眼,也沒有跟著音節在桌上輕敲。
「我不能只憑這幾個字告訴你。」
「先生再聽一次。」
聞人韶將手從匣蓋上移開。「你聽完,會肯先停下來嗎?」
照微抬起頭。
聞人韶將木柄退回去,杯響又過了一遍。照微盯著師父的嘴,等她認出來,或否認。聞人韶卻將細針提起,說:「有人轉印時接過它。接的是原聲,還是另一次留下的話,光聽這片分不出來。早年的蠟本也不在我這裡。」
「那就找拿過蠟本的人。」
「我不能帶你去。」
「不能,還是不肯?」
聞人韶把木柄放平。「不肯。」
照微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師父沒有替那兩個字添上解釋。屋外有人跑過,喊飯堂少了一只湯勺,另一個人說拿去通竹管了。照微忽然想把門打開,跟著他們去找一只勺子,不再等這張桌子對面的人開口。
「那我就一直只聽剩下的兩句?」
「先不要公開這一片。」聞人韶說,「有人會聽成你想控告誰,有人會藉它把你母親也寫進名冊。你還沒找到說話的人,別人便能替她寫好結論。」
照微伸手將匣子拉回來。她的動作不重,木底仍擦出了一聲刺耳的響。
聞人韶以前也不准她夜裡走近水塘,不准她帶病下山。照微那時會偷偷抱怨,隔日仍照做。這一回她將匣子抱在膝上,連師父替她移開燈的手也不想看。母親已經不在了;剩下這麼一點聲音,竟還得等別人說何時能聽。
「那我到底還能做什麼?」
聞人韶看了她很久。
「先把匣子放下。你抱得太緊,木蓋要裂了。」
照微低頭,蚌殼旁真的添了一道淺白痕。她用拇指揉過去,痕沒有消失。母親曾嫌她拿東西太用力,梳頭時連木梳都折過一齒。她把匣子放回桌上,卻不鬆開手。那句話被誰截住,她還不知道;但她不願相信母親會自己丟下半句。她已經替母親選好了這一邊,哪怕聞人韶此刻說只是轉印接縫,她也不想聽。
「我想去找唱過這首調的人。」她說,「總有一個還記得她。」
聞人韶沒有說準,也沒有說不準。她起身時,將桌角的信收回袖中。到門邊,她停了一下。
「雨還要下兩日。你若走,去後院領一雙釘過底的鞋。江南的土路,不像山上石階。」
照微聽見這句話,反而一時無法確定那是允許,還是師父知道自己攔不住。她沒有追問,只向那道將合上的門說:「我不是去叫人認罪。」
聞人韶回頭,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母親也曾這樣說。」聞人韶說。
照微等她說下去。聞人韶卻合上門,腳步一直走到廊盡頭。她追了兩步,腳下踩上雨水,又退回來。木匣敞著,第三片仍擱在小輪上,那句沒聽完的話並沒有因師父走了就變長。
傍晚,照微去山門下的縫補屋領鞋。管衣箱的老婦人正替下山弟子縫雨罩,針穿過厚布時發出極輕的噗聲。照微站在門口等了片刻,才發現自己又在聽別人的手。
「林姑娘,」老婦人笑道,「你這樣聽著,我倒不敢落針。」
照微笑了,進去幫她把布壓平。老婦人將一雙深褐色的鞋擺到她面前,鞋底已加了細釘,鞋面卻寬出半指。她說照微的腳窄,可以再縫一層。
「先生叫我來。」照微說。
「我曉得。午前便有人捎話了。」
照微壓布的手慢慢鬆開。「先生早就叫您給我備鞋?」
「說近來下山的人多,你們幾個的鞋都得補。沒有單說你。」
照微低下頭,將壓皺的布重新理平。老婦人叫她把左腳抬一抬,她沒聽見,直到鞋尖被輕輕敲了一下,才慌忙照做。
老婦人沒有追問她剛才為何沉默。她翻著鞋面說,年輕人總嫌一雙新鞋耽誤行程,走過兩座山,才知道布縫在腳上,比縫在手裡麻煩。她說這話時不帶教訓,照微便沒有像聽師父說話時那樣把背挺得很直。
「您去過江南嗎?」
「我就在那裡長大。你母親的歌,我還跟過一回。」
針停了一瞬。老婦人沒有看她,繼續將線從鞋面拉出。照微等了一會兒,才問能不能說是哪首。
老婦人哼了兩句。不是第三片銅上的渡船調,而是第二片裡那些婦人唱的對歌。照微聽到一個不熟悉的轉音,忍不住接了後半句,老婦人卻搖頭,說她接的是後來整理出的唱法。
「當年也有人這樣唱。」照微說。
「有人有人的唱法。我的那一半不是。」
照微停下來。她沒有再用譜上的字糾正老婦人,而是請她把自己的那一半唱完。老婦人一邊縫鞋,一邊慢慢哼,唱到河風處,聲音粗了些,像真有潮氣吹過一條許多年沒走的河岸。
唱完,老婦人拿鞋底在桌上輕敲,問照微有沒有聽出那首歌裡說的船不是過江的客船。
照微搖頭。
「運糧的。我們幾個姑娘跑去幫人扛空籃子,有人記我們唱的歌,回頭卻說那是送客。客人哪會一路喊著別弄濕米?」
她笑了笑,笑裡沒有多少責怪。錯了太久的事,人有時連生氣也懶得再生。照微卻想到當年站在渡口的抄錄者,也許跟自己一樣,認得每個字的音,不知道唱這些字的人正在做什麼。
「母親也扛籃子嗎?」
「她還替一個老太太送過藥。別人記歌,她總先問人有沒有吃飯。」
照微覺得喉間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。她從木匣裡聽過母親唱歌,從譜上看過母親參與校錄的日期,卻沒有任何一張紙寫母親那日替誰送了藥。她很想追問那個老太太住哪裡,甚至想把每一句話都寫下來,好像寫下就能將母親多留下片刻。
老婦人將補好的鞋放到她膝上。「先試。」
照微換上鞋,腳背被包得暖,腳尖還能動。老婦人蹲下去替她拉鞋後跟,她急忙也蹲下來,說自己能弄。兩人同時低頭,差點撞到一起。老婦人笑出了聲,她也笑了,胸口剛才那一點痛才慢慢散開。
「這些話,我可以記下來嗎?」她問。
「記什麼?」
「您唱的那一半,還有母親送藥的事。」
老婦人抬頭看她。「送藥有什麼好記?」
「我想知道她去過那裡時,還做了什麼。」
老婦人沉默片刻,將方才唱過的兩句又說了一遍,告訴她可以記歌,自己也願意留名。送藥的老太太姓什麼,她一時想不起,便別寫成知道了。照微將紙取出,先寫歌,再留了一行空白。老婦人看見那行空白,說等想起來,下回補給她。
照微收紙時,才想起該問自己的正事。她把第三片銅上的前半句唱給老婦人聽,沒有放錄音,也沒說自己懷疑有人磨去了聲音。
老婦人聽完,皺起眉。
「像那時候唱過的,可也不像。你唱的是哪一段?」
「我只有這一段。」
老婦人低頭把針插回布卷,又拔出,來回兩次,才說江南那首調本來有幾種接法。到村口問上一圈,人人都會說自己唱得對。若照微去,先問東渡賣湯的婆婆,她年輕時撐過運糧船,知道哪一段配哪一程路。
「我能說是您叫我去的嗎?」
「可以。你說山上縫鞋的蘇嬸,還欠她一籃柿子。」
那一籃柿子讓江南忽然變近了。照微本來想到那地方,只想到母親被中斷的話與來問舊案的人;如今那裡有一個賣湯的婆婆,會知道誰欠了她柿子,也許還會在雨天不耐煩地催客人將鞋底擦乾淨。
「當年記歌的人,您還記得嗎?」照微問。
蘇嬸正收針線,聽了便將蓋子擱回桌上。「人多。要問哪個?」
照微差點說出母親。她的手已摸到袖中的譜,想給蘇嬸看上面的年月,又怕對方看完會想起一件自己不願聽的事。蘇嬸等了一會兒,見她沒接話,便將線團放回盒裡。
「明日再問也行。鞋穿回去,今夜別下水。」
照微站起身,忘了把桌上壓布的石頭移開。蘇嬸伸手去拿,她才說謝謝。出了縫補屋,她回頭看那盞燈,想起自己方才接錯的半句歌,卻仍在心裡用母親的唱法唱了一遍。
夜裡,照微把要帶的東西擺在床上。一件乾衣,一小包藥,母親木匣的布套,還有本空白簿子。她看著那三片薄銅,最後只將第二片放進布套,第三片重新留在匣內。
她試著用另一只留聲匣轉過第三片。那只匣子是閣裡教弟子用的,簧片較硬,放出的聲音也尖一些。同一聲杯響仍在同一個地方,但母親的尾音被拉得細,細得幾乎聽不清。照微把匣中的小木輪拆下,換上沒有受潮的一只,再聽。她不想明日站到別人面前時,才發現自己帶去的是一根出了毛病的簧。
木輪換過,兩段聲音之間的轉折沒有消失。她在空白簿上寫「接過」,筆尖壓得太重,刮起一點紙毛。接過又怎樣?聞人韶說過轉印的接縫,閣裡做新銅片的師兄也總抱怨蠟太軟、針走偏。她見過一首好好的曲被他接得像兩個人在吵架,那時自己還笑了。
她把「接過」圈起來,旁邊沒有寫誰做的。桌上拆下的小木輪滾到鞋邊,她彎身去撿,手臂碰倒了水杯。水漫向木匣,她慌忙將袖子壓上去,推開銅片。母親有一次也是這樣用袖子擦桌,她那時嫌母親不講究,轉頭去拿布。照微把濕透的袖口擰乾,換了另一件衣服。她把濕衣掛在椅背上,袖口還在滴水,便又轉身去看銅片。
師妹送還了上午借用的琴,還捎來一個飯糰。照微原想說自己吃過,看到飯糰裡露出一點醬菜,又忽然想起午飯根本沒吃完。她接過來,問師妹那一處空圈唱得怎樣。
「停著難受。」師妹說,「可是後面的人終於不會追著我跑了。」
照微笑了。她將飯糰掰成兩半,師妹搖頭說自己吃得夠,已經快唱不出氣。照微便把兩半都吃完,等門外的腳步走遠,才發現自己一整個下午沒有真正聽過別人的歌,只在等任何一個聲音來替那只木匣作答。
第二片裡有半支對歌,有母親和別人說話的聲音,能拿去請當年在場的人認;第三片卻只有一處她還說不清的空白。帶著它下山,她怕自己每到一個地方,都忍不住先說有人動過母親的聲音。她已經太想聽到一個肯定的回答。
她用紙將第三片包好,拿漿糊黏住封口,畫上一枝開著六瓣花的細桃枝,比尋常桃花多一瓣。母親從前就這樣畫,她學了許多年也沒改掉。她在匣旁放下一張字條,寫明自己帶走哪一片。寫到「請先生代為保管」時,她筆停了停,把紙換了一張,改成「匣在我房中衣櫃最下層,請先不要移」。她將匣子放進去,鎖上櫃門,鑰匙帶在身上。師父有備匙,閣裡也有人能開這種鎖;她只是不想回來時連它被誰移過都不知道。
做完這些,她去前閣找聞人韶。師父正坐在燈下剪琴弦,桌邊那封信已封好。照微報了行程:先到東渡找賣湯的婆婆,再問其他歌者,不去校書司,不遞銅片,不以音韻派的名義索取任何人的簿。
聞人韶聽著,剪下一截已起毛的琴弦。「若有人叫你別問了呢?」
「我又不逼他。」照微說。
「他不答,換一個人問?」
照微望著那些剪下的弦頭。她正是這樣打算的。東渡不答便問西渡,一個村不答便去下一個,母親不可能只與一個人唱過歌。聞人韶停下剪刀,等著她。照微被等得煩了,撿起一截弦,想將它繞成圈,弦頭扎進指腹。她鬆手,留下一點細紅。
「我不會把聽見的到處說。」她說。
聞人韶看了一眼那點血,從抽屜拿出乾淨的布條。「你現在答應不了那麼多。」
照微把手藏進袖裡,沒有接。師父將布條放在她面前,也沒有收回。
聞人韶將那封信推到一旁,抽出另一張空紙,給她寫了一個渡口的地址。沒有門派印章,只寫山下雨大時哪一家願意借屋給往來的人。
照微收下,沒有因此把白日裡的話當成已經說開。她依舊怨師父等她自己發現,依舊不明白「先收著」究竟出自誰口。只是兩人可以帶著這些沒解開的東西,一起把眼前一張紙寫完。
「先生有沒有話要帶給那邊的人?」
聞人韶搖頭,過了一會兒,又叫住她。
「若有人問你母親的銅片是不是原本完整,就說你不知道。」
照微站在燈光之外,看不清師父的表情。
「先生知道嗎?」
「我知道它到我手裡時是什麼樣。更早的,不知道。」
照微點頭,收起那張地址。到門口時,她又摸出來看了一遍,地址只寫借宿的人家,沒有第三片裡任何一個人的名字。她想將紙放回桌上,最後還是摺好。江南有那麼多屋子,她總得先有一扇能敲的門。
次日清晨,雨停了一小會兒。照微離開山門時,遠處仍有弟子在練渡船調。師妹照她教的法子,唱到圈前便停。那一處停頓從背後追過來,空,卻沒有把後面的歌吞掉。
她沿石階往下。新補的鞋不滑,鞋底的細釘每一步都輕輕碰響。到了山腳,河風帶著濕草味迎面而來,一名趕車人問她是不是音韻派來收歌的弟子。
照微原想點頭,想了想,說自己先去找一個認識母親的人。
趕車人沒有多問,將車篷往裡挪出一個人的空位。她坐下,把布套護在膝上。母親繡在套口的兩只水鳥已褪成灰色,一只腿長,一只腿短,照微從前總問短腿的能不能過河。她用衣袖蓋住鳥身。車輪過了第一處泥坑,薄銅在套裡輕輕一碰,發出並不像歌聲的脆響。
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唱數船調,有一次唱到三,便被灶上沸起的粥打斷。照微急得追問第四條船在哪,母親端著鍋說,先吃完,再一起數。那首歌後來並沒有少一句,只是她記住的停頓比完整的曲子還清楚。
那天的第四條船,母親後來究竟有沒有唱給她聽?照微想不起來。車夫催她坐穩,將一只漏水的竹筐挪到車外。她伸手替他扶住筐底,指腹那點傷碰上竹刺,又疼了一下。她忽然盼著東渡的婆婆什麼都不講,只讓她把母親的歌從頭聽一遍。
車走了大半日,午後才到東渡河岸。前方傳來爭吵。幾名灰衣人站在渡口的告示牌下,拿著碼頭文吏蓋印的簿,要船家核對近日運送書匣的名冊。賣湯的老人將爐蓋合得很響,說乘船的人不是一本簿裡的貨,連來喝湯的也沒有個個留名。
照微將布套往懷裡收了收。她沒有跳下車去質問,也沒有讓趕車人調頭。她看見老人身後掛著一只空竹籃,籃沿用紅線補過。那籃子可能裝過柿子,也可能從來沒有。只有走過去問,才會知道。
她給了車錢,踩上岸邊的泥地,朝那間被灰衣人擋住半邊門面的湯鋪走去。爐上的水仍在煮,雨又開始落,一滴一滴敲在竹籃邊。照微等一個灰衣人回身,才將第一句話說出口。
「婆婆,山上蘇嬸托我告訴您,她還記得那一籃柿子。」
老人抬起頭,沒有立即答。那張被風吹皺的臉上,有一個很細的神情先亮了一下,又在看見照微懷裡布套上那只短腿的水鳥時慢慢收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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